前言
“如果你觉得我章桦不值得你信任,我要私吞你这笔捐款的话,那么你去法院起诉。”
年月5日,北京的一家小旅馆里,章烨和朱冬英又发生了激烈的争执。
年出生的章桦,因家境贫寒,初中毕业就辍学,跟着姐姐学理发。30岁那年,姐妹俩在深圳开了一家发廊。
机缘巧合下,她成了导演李京红所拍摄的《姐妹》纪录片的主角,一夜成名。
自此以后,章烨也扛起摄影机,成为一名纪录片导演。
她的镜头,对准的不是明星大腕,而是需要救助的苦难者;她的纪录片,不求成名和卖座,只求能为这些苦难者筹得治病救命的善款。
年,章烨将镜头对准了一个浙江衢州的老乡——陈双,一个身患多发性血管瘤的2岁苦命女孩,并为之争取到0万元的捐款。
但年2月24日,章桦却被陈双的父母告上了法庭,指责她是“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”的小人、骗子。
就连2岁的小双,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大转变,直言:“我恨她,因为她把给我的钱抢走了,害我不能治腿,也没法上学了。”
究竟发生了什么,令小双一家要与曾经的“救命恩人”对簿公堂呢?
一句“感恩”奔波半年
陈双出生在浙江省衢州市,父母都是以种橘子为生的农民。3岁那年,父母无意中发现她的左腿有点不对劲:左腿竟然比右腿长出一大截,膝盖以下还肿得特别大,疼痛异常。
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,看到女儿生了这种怪病,做父母的急得六神无主,放下手中的一切,带着她东奔西走,四处求医。
奔波一段时间后,小双的病终于被确诊,病因是多发性血管瘤。医生的话里太多专业术语,小双的父母文化水平不高,他们只听得懂两个关键点——很难治和要花很多钱。
小双一家本就收入微薄,如今天降横祸,自然家底被掏空,还欠了不少外债。可钱花了不少,小双的病情却不见好转,还日渐恶化。
年7月,回老家探亲的章桦得知此事,立刻扛着摄像机赶到小双这个老乡的家里,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。在此之前,她已经通过拍摄纪录片的方式,为40多个需要帮助的人募集到了捐款。
章桦问小双有什么理想,小双眼泛泪花,用稚嫩的童音回道:“做医生。”
当问她为什么想做医生,小双不假思索地说:“因为我自己的腿,让我想救更多的人。”
小双的话让章桦很是感动,她没想到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却有如此的爱心,还懂得感恩。因此,她丝毫没有犹豫,立刻着手去操办救治小双的事。
章桦给小双一家拍了一段三分多钟长的短片,随后拿着这段短片和小双的病历,先后奔赴广州、武汉,为小双寻求免费治疗的机会,可惜都是失望而归。
争取不到免费救治,本就穷困潦倒的小双父母,如何负担起这笔治疗费?于是,章桦医院,一边帮他们筹集善款。
一次、两次……筹集善款的过程中,章桦被拒绝了许多次,但早就磨成“厚脸皮”的她不肯放弃,终于,年月,深圳富士康被她说服了,给小双捐了0万元。
同年2月,章桦按照小双母亲的意愿,医院。年月,章医院入住,接受治疗。
“我很高兴,我觉得女儿的病有希望了,她能活蹦乱跳地回来了。”小双的母亲朱冬英心想。可惜,她的愿望,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击溃了。
医院的医生认为小双的病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个难题,几乎不可能完全治愈,只能选择保守治疗——截肢。
听到主治医师说要截肢,朱冬英连连摆手,坚持要根治,双方产生了分歧。由于主治医师始终说“无法根治”,住院不满一星期,朱冬英就办了出院手续,带着小双离开了北京。
“医院治不医院治不了,医院去看。”
“我回去还是给她搞点中药吃吃,看以后发展。”
临行前,章桦作为0万元捐款的监管人,给了朱冬英一万元。其中五千多元用于支付这几天的治疗费,剩下的则用于小双回家后的护理、恢复。
一纸诉状恩人变仇人
“陈双的病这么严重,发展到后面可能会心率衰竭而死,保守治疗可以减轻陈双的痛苦,陈双的母亲为什么要放弃呢?”章桦疑惑不解。
更令她不理解的是,朱冬英回到衢州后没几天,便不断打电话向她索要余下的九万元善款。
“钱还在我这里,”章桦说,“但是把钱交给你个人,我没有这样的权利。”
章桦告诉朱冬英,她只是企业委托的监管人,是负责监督这笔钱如何使用的,因此每分钱都要“专款专用”,只能用于陈双看病。
过了一段时间,朱冬英再次联系章桦,医院已经接收了陈双,希望她赶紧把9万元打给她。
“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,这钱不能打到你的个人账户上,医院的治疗方案,医院有能力治疗陈双的病,方案也合理,医院的账户上。”
可朱冬英却拿不出治疗方案。对此,她解释说:“医院说这个病这么难治,没有方案。医院不给我,我就没有方案。”
因为没有方案,章烨便再次拒绝打款。这时,朱冬英开始怀疑她的居心,认为设置这些“门槛”,目的是想要侵吞这笔钱。
“如果你觉得我章桦不值得你信任,我要私吞你这笔捐款的话,那么你去法院起诉。”
年2月24日,章烨真的收到了法院的传票。同年4月,她和小双一家对簿公堂。
那是一场令人心碎的诉讼,医院的病床上接受救治,而是坐着轮椅出现在原告席上,看着父母和曾经的恩人唇枪舌战,为了金钱撕破脸皮。
同时这也是一场无奈的官司,被告章烨初心是为了救助可怜的小双,但由于自己只是监管人,而背上“骗子”的骂名。
庭审时,章烨大吐苦水,说自己为小双奔波的那半年,来回路费、食宿费都是自掏腰包,她从未对那笔救命钱动过贪念。
“我从始至终我没有说过不给孩子看病,难道我坚持要求孩子去看病我错了吗?我要求这笔捐款专款专用我错了吗?我真是不明白。”
除了大喊冤枉,章烨也对媒体说出了自己的担心。她说自己年曾帮助过武汉一个只有3个月大的烫伤婴儿,筹得医院账户,另一部分便打给孩子父母。
“医院账户没钱了,孩子父母却带着孩子跑了。”
章桦当时愤怒不已,冲到孩子家里指责孩子的父母。但当她看到那家人家徒四壁的现状时,她又释然了,“真的太穷了,没办法才会那样吧。”
正因为这个经历,章桦变得更加谨慎,她没法不怀疑朱冬英的动机,她觉得7年的治疗让小双父母负债累累,或许他们也需要这几万元去改善生活。
赢了官司,小双拿不到一分钱,她的病怎么办?输了官司,自己就成了利用善心敛财的骗子,清白谁来证明?
这场官司,无论输还是赢,没有人是赢家。陷入两难的章桦,不知如何是好。
而朱冬英也觉得委屈,她认为章桦误会了自己,“我也是母亲啊,我怎么可能不拿钱给女儿治病呢?”
“我也怕她吞了那笔钱呀,那可是我女儿的救命钱。”
因为9万元,章桦和朱冬英从年吵到了年,医院吵到了浙江的法院。而在家静养的小双,病情却急剧恶化,腿部已经开始溃烂,疼痛难忍。
年5月,就在法庭准备宣判的时候,朱冬英意外地宣布撤诉,随后,小医院,朱冬医院的账号和初步治疗方案。
“孩子肯定是要帮助的,不能因为大人的一些做法有分歧,就不去管这个孩子。”
就这样,本着一切以救孩子为先的原则,章烨和朱冬英和解了。那9万元的善款,也很快就医院的账户上。
命运多舛再起风波
年6月,小双成功地做了截肢手术,花费.7万元,剩余的7万医院打回给了基金会。
做完手术,小双和父母回到了浙江老家。本以为所有的风浪已经平息,可年4月的一次“感冒”,又让小双一家掀起新的风波,那笔没花完的捐款再一次被卷入其中。
年4月,小双连续几天都咳嗽,母亲朱冬英带她去村里卫生院看了看,却始终不见好。随后,又送到城里就诊,没想到竟然是肺炎,还是重症狼疮性肺炎。
谁也没有想到,命运竟如此残忍,仅仅过了三年多太平日子,就再次将小双推到了鬼门关前。
这个病对肺的损害十分大,医生们在进行救治时,发现吸氧、打激素都无济于事,小双心跳得异常快,汗也多得异乎寻常。
听到奄奄一息的女儿对自己说“妈妈,我不行了,我不行了”,朱冬英心如刀绞。
除了担心小双的病情,一天几千块的抢救费,同样让朱冬英揪心不已,
“没有钱就没有命,可我们哪里还有钱?就算是借,也没人肯借了。”
这时,她想到了当年没花完的那7万元,那笔钱现在在何方?是否能要回来给小双治病呢?
于是,朱冬英拨通了章桦的电话,却得知当年那场官司结束之后,章桦就辞去了捐款的监管人,那笔钱也被转回了基金会。
经过一番打听,朱冬英了解到那笔余款现由基金会的下级机构(中国健康扶贫工程开发中心)保管。之后,朱冬英从病历堆里翻出了该开发中心蔡主任的名片。
“我不在公司,这个公司已经被国家撤销了,这笔钱不归我管,别找我要。”
可出乎朱冬英意料的是,蔡主任现在已经不在那家公司,公司还被国家撤销掉了。这可把朱冬英急坏了,她想不通怎么这么大的基金会,说撤销就撤销了。
朱冬英又打了一个电话,蔡主任却让朱冬英不要再给他打电话,之后便再也联系不上,留给朱冬英的只有那句冷冰冰的“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,请稍后再拨。”
公司撤销了,那7万多元捐款又到了哪里?病危的小双能否拿到救命钱,绝处逢生?
为了搞清楚个中内情,当时负责跟踪报道此事的记者找到了那家开发中心,却被告知该公司早在几年前就搬走了。
随后,记者费了一番苦工,终于拨通了蔡主任的电话,从他那里得到了另一个人的联系方式,此人就是开发中心的负责人——蒋建国。
“剩余的7万多元的确打回了开发中心的账户,但是那笔捐款已经不再属于小双了。”
蒋主任告诉记者,这笔钱本来就是捐出去的,谁也没想过要拿回来,可后来小双母亲主动退回,就没理由再要回去。
然而,对于当年为什么要把7万多元的捐款打回基金会,小双的母亲却另有说法。她说:“出院之前,我打电话问蔡主任,问这个钱应该转到哪里,他说这笔钱还是转到开发中心。”
而蒋建国却否认了此事,他解释说:“这个事我不知道,我又没接过她的电话,从来没有和她接触过。”
年6月8日,就在双方各执一词之际,医院给朱冬英连发两张“催命符”:一张是小双的病危通知书,一张是巨额欠费单。
两张薄薄的纸,让朱冬英伤心得泪如泉涌,她隔着玻璃盯着病床上的女儿,喃喃自语:“最怕的一天还是来了,妈妈哪来的钱去救你?”
无奈之下,小双的母亲还是想拿回那7万多元善款。可那笔钱究竟到了哪里呢?
在记者的一再追问下,蒋建国终于说出了实情。原来,当初捐款的爱心企业——深圳富士康,一开始总共捐赠了万元,用于农村地区的卫生院建设。不久后被章桦游说成功,临时从中抽出0万元给小双治病。
“之前的万元,基金会是立了项的,临时给小双的0万,没有单独立项。”
据蒋建国所说,年底,农村卫生院的项目到期,基金会对万元捐款做了最终清算,由于小双那笔捐款没有单独立项,所以剩下的7万多元就流回那个万元的大项目里。
“所以这笔钱已经花了,花在其他的公益项目里了。怎么给你?”
蒋主任这个说法,让朱冬英很是气愤,在她看来,既然这笔钱当时已经抽出来给小双看病了,无论如何,在用于其他地方之前,都应该征询一下她的意见。
的确,从整个过程来看,基金会和小双一家人后续没有再签署新的协议,也没有做出新的规范,无论中间发生变动,这笔钱所服务的主体一直没变,始终是小双,始终要用于小双治病。
这边要钱无果,那边小双的病情越来越严重,欠费单也越来越长。无奈之下,朱冬英只能和丈夫工作的地方软磨硬泡,预支了半个月的薪水,可也只有区区元,对巨额欠费来说,只是杯水车薪。
就在此时,新的疑点又出现了。医院给基金会打钱的转账单上,发现了一处蹊跷的地方:钱并没直接打给基金会,而是打到了一个叫北京中健华科技发展中心的公司账户上。
随后,负责跟进此事的记者又有新的发现:这家中健华科技发展中心的法定代表人,竟然就是开发中心的负责人蒋建国。
而且,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里并未出现“公益”这个字眼,公司也只是一家个人独资企业。
这可就奇怪啦,按照蒋主任的说法,开发中心在年的时候就被撤销了,这家中健华公司又是怎么一回事呢?本应打回基金会的捐款,为何会打到个人企业的账户上?
带着这些疑问,记者再次找到关键人物蒋建国,希望能找出事情的真相,最好能帮小双争取回那笔救命钱。
蒋建国表示,因为开发中心是基金会内设的机构,并没有独立的财务权,因此当年万的项目,包括小双的0万元善款,都是通过中健华这家公司来委托执行的。
“我只能说我所有的账,跟基金会都已经平过账,结过项。”
“小双的事情,我也很同情。但是如果她需要帮助,应该找中国初级卫生保健基金会,基金会会告诉她父母怎样办理相关手续。”
就在朱冬英为了善款四处奔走,心力交瘁之时,小双的病情得到了控制,脱离了生命危险。虽说这是一个好消息,但还是不算乐观,因为她的肺部留下了严重的病根。
“每一次小的感染,对她来说都是一个致命打击。一般人感冒没什么,她感冒,可能会要了她的命。”
医生的话,让朱冬英绝望又寒心。识字不多的她,在纸上写下了一条凌乱且满是别字的短信,让小双帮忙发给蒋主任,希望能拿回那7万元善款。
“那些叔叔阿姨不是真心帮我的,没用,别发了!”
原来,经过几番拉扯,命运多舛的小双对人心失去了信心,以前的她因为疾病带来的疼痛而哭,现在的她为了心伤和失望而哭。
年9月初,基金会的工作人员给朱冬英回了短信,他们表示他们会为会帮小双重新走捐款申请的程序,为小双的病提供更多的帮助。
已经6岁的小双,按常理应该初中毕业,因为生病只能上初一,甚至只能在病床里完成学习,她说自己最喜欢的科目是英语,最喜欢下雪,因为“snow,很漂亮,漂亮叫beautiful。”
看着不幸的女儿,朱冬英长叹一口气,用懊悔的语气感慨道:“我猜疑她,她猜疑我,就是这样搞来搞去,把我女儿的腿搞得这么严重。我的女儿成了最大的受害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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